她仍旧穿着那身朴素的白纱裙,可被簇拥在人群中心,却是那般耀眼明亮,神情沉静稳重,气质清正脱俗。不过只是引出了凡血,可眨眼之间,她就好似被扫净尘土的明珠,焕发出了夺目的光彩,叫人再难以忽视了她去。
对上了云华的眼神后,杨嘉、杨戬和杨舒的心绪在为之沉重的同时,也不由生出了几分委屈。
那是他们从未曾见过的目光,倒是仍旧带着爱意,可身为云华的孩子,他们怎么会看不出来,这目光的不同呢?
娘亲目光中的爱意,是身为一位母亲,见了他们就油然而生的欢喜,对他们无微不至的关怀,甘愿为他们付出一切的无私,独属于他们这些儿女的偏爱……
而斗牛宫侍长云华目光中的爱意,是身为一位神祇,见了弱小生灵居高临下的悲悯,对无知无能者的包容,随意瞥来目光又漫不经心移开的淡漠,分薄给三界芸芸众生的博爱……
杨嘉和杨戬尚且还在为娘亲这令他们陌生的一面而恍惚,心思细腻的杨舒在察觉到那目光中的冷淡之后,则已忍不住涌上了泪水。
眸中蕴着沉沉水色,她泫然欲泣地注视着云华,却不知道,自己此时若唤一声“娘亲”,又是否还能再得到那声温柔的回应。
一旁,回过神来的杨戬并不像妹妹这般能够隐忍,他“噌”得站起身,对着面色平静的云华喊道:“娘?”
那双继承自云华的桃花眼亦是水光潋滟,盛起浓浓悲戚,藏有隐隐期盼。
对面的母亲应下了他的呼唤,可杨戬的心却沉了下去——他的娘亲,在听到他的呼唤后,总是会半是嫌弃半是宠溺地应声,边应声边走近他,面孔上也会逐渐荡漾开温柔关切的笑容。
而云端之后的云华,则只是平静地“嗯”了一声,见他没有要再说话的意思,就不甚在意地移开了目光。
——他委屈失落的心情,她竟全然没有注意到!
——又或许是,她注意到了,只是她并不在意……
怔忪垂下眼眸,压抑着心中翻涌的恐惧,杨戬却无法回避他已看清的事实——这是天庭的神仙云华,却不是他的娘亲云华。
踉跄着退后两步,而后杨戬也如同自己亲爹一样,昏沉滑坐在了地上。手撑在灵霄宝殿冰冷的地面上,冰寒刺骨,他却没有为之一颤。
他的心,已经比那地面更冷了。
甚至,杨戬苦中作乐地想,要是现在叫他跪在阐教山门前,或许昆仑雪于他而言还是温暖许多的存在了。
杨家人皆陷入了恍恍惚惚的状态,恢复了心性的云华则是再次变得杀伐果断了起来。
先与欣喜的亲友们寒暄了几句,待玉帝收起云床走上高座,嫦娥等神仙回了原本站位后,她环视大殿一圈,最终点了月合老人的名:“月合仙翁,你有法宝可测人心?”
“是、是,”对上云华斗牛宫侍长锐利的眼,月合老人当即打了一个激灵,不敢怠慢,连忙出列低头应道,“长公主,我这红线顺从生灵之心为其牵姻缘,确实可以测一测人心。”
嘴上恭谨答话,他心中却是在暗自懊悔。
悔啊,悔啊……
刚刚云华跪在丹樨下一副柔弱无依的模样,他还以为她真被男欢女爱迷惑成了个普普通通的弱女子呢。哪知道一治好心,这令他和符元仙翁颇觉棘手的玉帝心腹斗牛宫侍长云华,竟又回来了!
早知道,他才不为了给她加罪名而提出测心呢,白白惹出治心一事,给了她之后能脱罪的借口!
这下子好了,形势急转直下,能给玉帝拖后腿的恋爱脑云华没了,却来了一个真能一言不合就借着找人切磋的名义提枪执剑暴揍自己的斗牛宫侍长云华……
想着自己方才急匆匆跳出来要给云华测心的样子,月合老人就不禁为自己散庭后的安危担心了起来——这可真是……
苦也,苦也!
但任凭心中如何悔恨遗憾又叫苦不迭,在云华说“那就烦请你给我测个心”后,他还是连忙走上前去,老老实实施展法术将红线系在了她手腕上。
而后又低眉顺眼地说明用法:“长公主,这红线测心有两种用法,一种可测二者之间是否有爱情,另一种则是测被询问之人是否说谎。不知您想用哪一种?”
“都用,”云华瞥了眼腕上红线,平静回答,“先测我此时是否对杨天佑动了凡心,再测我下凡这二十多年来可曾有以权谋私之心。”
转身面向大殿,她目光逡巡过众神,着重在禄存星君和廉贞星君等神仙脸上停留片刻后,才高举起手腕露出红线,朗声道:“我知众神对我是否有心触犯天条怀有疑虑。”
“云华并非敢作不敢当的孬种,既然诸位有怀疑,那索性就趁此机会,查个清楚!”
“若是我种种罪行当真出自本心,不必诸位多言,云华也愿领最严酷的天罚,以我为戒警示众生!”
云华一字字一句句砸在灵霄宝殿,也掷地有声地砸在众神心间,叫他们不由为之折服倾倒——如此宁折不屈又坦荡无畏的气魄,才是斗牛宫侍长之姿啊!
于是,谨遵斗牛宫侍长吩咐,月合老人又转身向杨天佑走去,给他手上也挂上了一条红绳后,赔笑向云华解释:“长公主您看,要是您和杨天佑两情相悦的话,你们二人手上红线就将相互吸引,最终两端相连,融为一体。”
云华随意地对月合老人点了下头,而后目光就落在了两人手腕间的两条红线上。
被杨嘉搀扶着勉强站起身子的杨天佑,也饱含着最后一点希冀,眼神恳切地望着云华手上的红线。
在众目睽睽之下,没过多久,红线就有了动静。
杨天佑手腕上红线自然垂落的那一端,摇摇晃晃悬浮了起来,虽然速度缓慢,却还是没有丝毫偏移地,直直向着云华的方向延伸而去。
这时,云华手腕上的红线,仍静静向下垂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