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妈妈的冷暴力却让我无处躲藏,任由那些伤痕爬上了我的身体,我的内心,甚至我的梦境。
国庆节的第一天,当我阳光肆无忌惮地照进我的房间,我用力睁开了因为昨晚哭泣有点肿胀的眼睛,努力适应长假第一天的第一缕的灿烂。这时,我听见楼下传来行李箱滚轮碾过大理石的声响。母亲刻意提高的笑声像一根针,顺着楼梯蜿蜒而上,精准地刺进我的耳膜。
“雨欣,你看你爸爸送你的节日礼物到了,这可是你心心念念的迪士尼限量款行李箱呢。”
我蜷缩在被子里,听着姐姐拉着行李箱在客厅来回蹦跶的声音。她的笑声和着行李箱的滚轮声音,慢慢地碾过我的耳鼓,碾过我的心脏,碾过我身体所有的神经。于是,疼痛从尖锐到麻木。楼下妈妈和姐姐的话像春天的蒲公英,越飞越远,直至像梦境。
梦境?!
我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想起了昨夜那个荒诞的梦。梦里妈妈化作巨型温度计,水银柱里浮动着我的考卷分数。姐姐则是镶着金边的刻度线,每当我试图靠近,刻度线就会突然变成尖刺。
“程郝然,你醒了吗?我们要去山姆,要去吗?”姐姐的声音突然在我的门外响起。我身子一个哆嗦,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刚想回应,却听到了妈妈在楼下的声音。
“雨欣,不要打扰人家睡觉,我们自己去。快点!”
我用力地吞咽了一口口水,似乎想要吞下所有的期待和委屈,却突然现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般疼痛——看来妈妈的冷暴力开始启动了。她又开始用最原始的招数来对付我。
可笑的是,这个最原始又弱智的招数对我却有着致命的打击。因为妈妈对我非常了解,从出生后就有姐姐的陪伴的我,是非常享受有同伴的生活,习惯了身边总有一个同伴在一起互动。所以当妈妈刻意带走我的同伴,我就像是个突然失去了自己最喜欢的玩具一样,惊慌、恐惧、没有安全感。
妈妈抓住了我的软肋,一次次精准地对我进行攻击。
当我再次从睡梦中醒来,听到了楼下妈妈和姐姐的声音,还有我最爱的糖醋排骨的香味。肚子抗议声瞬间此起彼伏。
正午的阳光在餐桌上切割出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妈妈无声地将糖醋排骨推向姐姐坐的位置前,瓷盘与大理石桌面出了刺耳的刮擦声。
她眼睑低垂,仿佛视线稍微偏移就会沾染上某种病毒。我看着餐桌上的简单的菜,除了一盘热气腾腾的糖醋排骨和炒荷兰豆之外,就是昨晚阿姨煮的沙茶牛肉。这盘昨晚吃剩的牛肉,在微波炉的帮助下,此刻在我的面前竟然也冒着热气。我缩短了手臂的距离,夹起了面前的沙茶牛肉,看着它的汁液慢慢在米饭上洇开,然后那些米粒,就像无数只褐色的眼睛,溺在汁液里。
“啪!”
厨房里突然传来碗碟碎裂的脆响。我条件反射冲进去时,正看见母亲攥着姐姐的手指仔细端详:“怎么这么不小心?”她转头看见我杵在旁边,瞳孔里跃动的关切瞬间凝固成冰,“去把扫帚拿来。”
在我急急地把扫帚递给妈妈时,她突然就松开了手。金属杆砸在我的脚背的瞬间,我竟从疼痛中品出一丝快意——至少这淤青是真实存在的证据,证明我在这栋几百平方的别墅里,还存在着。
冷暴力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然后缓缓浸润到傍晚,再到夜晚。当月亮在夜空越来越清亮时,我爬上了阁楼,坐在了那扇打开的天窗上。我看见妈妈卧室橘红色的灯光在纱帘上投出流动的剪影。她正在给姐姐吹头,那些在热风中飞扬的丝,每一根都张牙舞爪。
夜风掀起了窗帘一角,我看见妈妈的手指穿梭在姐姐的长间,温柔得让人心颤。我缩着身子,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初秋的夜裹着露水,有点微凉,我假装闭上眼睛,感受吹风机的热风在我身边缓缓吹开。只是,在我睁眼的瞬间,我依然看见她们投射在纱帘上的影子,随着夜风渐渐扭曲,最终变成青面獠牙,将我的幻想撕碎。
妈妈的冷暴力就着夜的黑,在未来几天的假期里越来越疯狂。
假期的第四天,无聊至极的我打开了客厅的钢琴,当《月光》第三乐章从我指间流泻而出时,身后突然响起了掌声。
我兴奋地转身,看见姐姐惊喜的脸庞正要绽放,妈妈的身影幽灵般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脸色铁青。
“雨欣,等一下你的钢琴老师就要来了,你不要先熟练一下上周的曲子吗?”她的声音轻描淡写,在我听来,每一个字都如此生硬,像不规则的石头。
我僵立在螺旋楼梯的阴影里,听着钢琴的轰鸣。姐姐的演奏清澈如溪流,妈妈的脸色如同春天初绽的花朵。
突然有冰凉的东西落在我的手背,抬头一看,原来是蜘蛛网。那些织在楼梯转角处的蜘蛛网,几根银色的丝正缓缓下垂,仿佛默默流下的泪珠。那些泪珠折射着支离破碎的光斑,在我的皮肤上拼凑出扭曲的星图。
昨天的黄昏,我躲在了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的怀抱里。这里也是我的小章鱼小不点消失的地方。梧桐树皮粗糙的纹路摩挲着后背,枝桠间漏下的夕阳像滚烫的铜钱砸在眼皮上。母亲和姐姐的笑声从露天阳台飘下来,她们正在拆新到的快递——某私立国际学校的宣传册。
当最后一片枯叶擦过我耳畔时,某种尖锐的东西在胸腔里破土而出。我数着树干的年轮,现它正好与我的年龄相符。这棵移植来的梧桐始终带着原野的气息,纵使被修剪成规整的伞状,仍在每道伤口处长出倔强的新芽。
暮色渐浓时,我摸到树根处凸起的疤痕。那是去年台风留下的创伤,此刻却像咧开的嘴在无声大笑。树影婆娑中,我忽然听见书包里那张皱巴巴的考卷在黑暗中出萤火虫般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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