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换作其他人,面对东宫花十年时间调教出来的执金卫投诚一定会欣喜若狂,但李相筠做不出任何反应,她的注意力全在铜镜里那张陌生的脸上。
光亮的镜面正映出一张病后苍白的瓜子脸,半边的脸颊上肿红的巴掌印突兀。
因为怔愣,那双略圆的眼睛撑出柔和的弧度,但眉峰的转折又化去眼型的温柔,带出几分清冷和戾气。
而那两片唇瓣染着深浅不一的艳丽口脂,就像手生的人胡乱涂抹上去的,故而厚薄不均。
外面钟声模糊远去。
她耳边忽而响起一声笑,那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皇兄一定会让你恢复身份,光明正大站在人前。”太子在殿门口,回头微笑:“明年开春,就是你的及笄之年,那时候等我……”
当——
又一道沉重的钟声荡来。
李相筠眼睫一颤,凝向镜中那抹刺眼的红。
皇兄他身边有那么多强壮的护卫,还有那么多优秀的谋士,是什么样的陷阱围剿能逼他入绝境?
还有他身上那印记……
“殿下,还是、还是早做打算吧!”
贴身侍女哽咽的声音惊醒她,李相筠松开紧攥的手指,低头看着手心被掐出来的红印。
是啊,太子一去,她的身份随时会被暴露,届时那则真凰褫龙的谶言就是她的夺命符,她的下场就如那些死在父皇手下的皇姐们。
可是要她就此逃开一切,又怎能甘心!
那封信究竟是什么?
夜风从窗口吹入,拂动她头顶的发丝,宛若有一只手轻轻盖上。
——“你可知道为兄有三愿?我啊,一愿天下海晏河清,二愿万民安居乐业,三愿阿筠能成为大黎最自由快活的小公主!”
李相筠猛地抬起头,却只看见铜镜里自己孤单的身影,再无旁人。
太子皇兄的笑音也在一声声钟声中淡去。
刺骨的寒凉冷透她的骨肉,她低下头,忽而就眼睛一酸,控制许久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疯涌出眼眶,在脸颊上流淌而下。
时至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没有皇兄了。
良久,李相筠模糊的视线再次对上铜镜,她缓缓抬起手,却没有拭去眼泪,而是用沾了泪的拇指按在唇角。
由右向左一点点,抹掉口脂的颜色,抹去自己已不切实际的心思,更抹掉最后一点女儿家柔软的心肠。
艳红从唇上抹去,却凝在她的双眸中,她起身,缓走出内室,立在屏风前。
扶着太子冰柩跋涉而返的执金卫统领身上还有恶战后未痊愈的伤痕,一双失去神光的眼睛更是落魄失意,木然跪在风中。
而侍奉李相筠的宫婢、内宦个个都红着肿胀的眼睛,担忧地望着那单薄如纸,仿佛一阵风雨就能被撕碎的小主子。
“皇兄的死必有蹊跷,我不走,我要查个清楚,倘若……”李相筠的双袖被风振动,她双目疯狂,咬着声一字一顿道:“我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呼啸的风穿堂而过,带来了几片冰冷的雪花。
一场肆虐的暴雪,骤然降临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