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思平吃了两盅小酒，身子正热乎，薰得脑袋也慢半拍。听见这话僵了阵，像是没明白意思，眼珠子迟迟移过来，见闺女那一脸热切的得意样儿，倏地醒了神，眉头狠狠一抖，“胡闹！”
“你这丫头疯了不成？”秦思平恼得不成话，吹胡子瞪眼脸孔发青，强忍着没冲闺女大声呵斥，那口气到底不大好，“这叫动动嘴皮子的事？弄不好掉脑袋，嫌你爹命长了？”
秦照也不怵他，不依不饶地央告，“爹爹可不会，爹爹堂堂的吏部尚书，满朝文武都得看您脸色，谁有胆子在太岁头上动土？何况那又不是旁人，是您将来的郎婿呀爹爹！您那么疼女儿，抬举郎婿一把，就是成全女儿的风光嘛。有您许他点好处，给女儿撑腰，往后女儿在别人家里才能抬起头来做人不是？”
“胡说八道！一口一个郎婿，你也好意思。”秦思平叫她嚷得昏头昏脑，扭身抽胳膊，谁知闺女手上劲儿死大，硬是没挣过她。
他真有些恼了，“撒开！”
秦照扬着脖颈说不，“爹爹，您就成全女儿吧！”
“成全你什么？成全你去倒贴别人家小子？还没过定呢就胳膊肘就拐到天边去了，白瞎我和你母亲疼你一场。你是我秦思平的闺女，合该是那小子混出成就了来求娶你，你倒好，逼着娘家押上性命去提携人家，可真有脸。”
“爹爹还说疼我呢，敢情都是骗人的。”秦照见撒娇不成，又抹起了眼泪，一霎眼便吸溜着鼻子哭得梨花带雨，“您郎婿没托生在国公夫人肚里，上头有个嫡长的兄弟，将来袭爵是没承望了。。。。。。您就不想叫他有个功名，为女儿挣诰命？女儿落魄了您倒忍心？”
她这一哭，秦思平的火气霎时浇熄泰半，青石桌上摆了两碟子佐酒小菜，他慢吞吞拈起颗花生，撮开外头红衣丢进嘴里，气定神闲地嚼着，“这好办，翰林院里多的是没成婚的庶吉士，那不是现成的功名？爹爹给你挑个好的。”
秦照嫌弃地撇嘴，“爹爹还不知道他们？不是生得歪瓜裂枣，就是性情木讷无趣，我才瞧不上那样的人。”见横竖说不通，她满心的气馁委屈涌上来，含着哭腔，破罐破摔似地控诉，“爹爹打量我傻么？您也不是头一回透题了，往年您纵容大哥拿这事儿同人攀交情还少么？怎么到我这儿就不许了，爹爹您就是偏心！”
秦思平拍拍手上碎屑儿，肃起神色转眼瞧她，“这话你听谁说的？”
“别管听谁说的，反正我就是知道，爹爹别想赖账。”秦照自觉占理，气焰又窜上来，“宁可便宜外人都不帮衬自家女婿，这算什么道理？您就答应吧，卢二公子您还不知道么，他有才华，往后在朝里辅佐您，保管叫咱们秦家千秋鼎盛，富贵无极的。”
有才华？有才华自己凭本事登科去呀！秦思平“嘿”了声，“别扯这些虚头巴脑的，实话告诉你吧闺女，科考题打从你爹我指缝儿里漏出去的，是有过，但你知道那值多少价？外头是什么行市？卢二那小子要我闺女不算完，还想白饶份题去，他怕不是想得太美了，世上有这等便宜事？”
秦照愕了瞬，没料想这事办不成竟是因价钱，“爹爹，我是您亲生的吧？我向您求情，您同我论银子？”
“银子怎么了？你可别觉得你爹爹市侩，没银子能有你穿金戴银、呼奴引婢的好日子？”秦思平觉得无甚可说的，站起身来要走，“卢家的亲事我同你母亲会瞧着办，保管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你且收收乱七八糟的心思，这些话烂在肚里，谁都不许提，就当从没听见过，明不明白？”
秦照忙拽他袖口，不许他做甩手掌柜，翻来覆去念叨那几句话。她眼里这真不是什么大事儿，不明白怎么就那么难，考题能换多少银子？她哥子有回喝高了说漏嘴，江南有根底的皇商子弟，孝敬起来万两白银打底。是不少，可秦家难道就缺这笔银子？恐怕未必。她是幺女，日常得父兄万般呵宠，可一旦碰上要紧的东西，比如权力，比如仕途，他们就不许她沾边了。那是男人的地盘。女儿幼妹可以哄着解闷子，但他们并不真正当回事。
胡搅蛮缠她是好手，秦思平终于被她闹烦了，终究不忍心说重话，只得含糊答允了脱身，“这到底他卢二的事，哪有叫你来闹一闹就定准了的？你让他自己来见我，能不能答应，为父且要听他怎么说。”
依着秦照的经验，秦思平已是认输的意思，立时破涕为笑，“多谢爹爹！”
“儿女债，冤孽啊。”秦思平摇着头，一步三晃地走远了。
亭子里一通闹腾，连酒盅都碰落了两个。先前猫在花厅下候命的丫环不闻动静，上前探脑袋，见一地狼藉，吐了吐舌头问：“小姐，您没伤着吧？”
“爹爹才不忍心伤我。”秦照掸掸衣襟，一脸得意地架起胳膊，“大功告成，咱们回去吧。”
丫环扶她下石阶，一面小心翼翼替她牵她裙角，不叫酒水污了下摆，“其实小姐何必同老爷闹呢，要真惹火了老爷，吃亏的可是小姐自己呀。”
秦照房里的丫头大多伺候不长久，总不合她的意，唯独两个从小伴大的，情分不一般，满府里唯有她们会觑着小心劝几句。秦照倒没恼，顿了顿哼笑，“我知道你们都是怎么瞧我的，觉得我嚣张，浅薄，没成算，是不是？”
那丫鬟脸一白，吓得舌头直打结，“不不不敢。。。。。。没有的事。。。。。。”
“没事，随你们议论，但留神别叫我听见。”秦照傲然把下巴颏一扬，偏头望去，漏窗里恰好划过一溜太湖石，奇特峻削的形状，她幼时也有要好的小姐妹一块儿玩耍，没少磕在那石头上。
她愈发的挑起唇角，可眼神空洞下来，骄矜的笑意显出几分异样诡谲，“宋家的大小姐死了，你知道么？”也不理会丫鬟神色惊惶，自顾自地念，“就是嫁给于家小公子的那位。她亲爹是刑部侍郎，丈人爹任两浙总督，两家原也交好，这才做了儿女亲家，谁知嫁过去后两位大人渐渐不对付，朝堂上利益谈不拢，没两年彻底反目成了仇。她亲爹下死手织罗罪名把她丈人爹定了罪，下月问斩，阖家男丁流三千里，她受不了打击，三日前一条绫子吊死了。”
秦照仰头吁出一口气，潇潇蓝天清透如练，多好的秋日啊，可惜宋姐姐再也没命瞧见了。
她们这样的人家，看着烈火烹油，实际能经得起多少风浪？谁也说不好。尤其做女儿的更是身不由己，男人们在外头翻云覆雨，女人对那个世界一无所知，什么时候轰然便倾塌了，尸骸掩埋在往日浮华的幻梦里。所以她得给自己拣一个牢靠的丈夫，不仅要带她到峰巅上，更要紧的是在这世道中立住身，经得住朝堂上的风起云涌，甚至是她爹爹转过头来的刀剑相向。
“卢二公子有那个本事。”秦照口气坚定，不知是要说服丫鬟还是说服自己，“单凭他自己，总有一日也能金榜题名，我信他。可我等不了他那老些年，我的夫婿得尽快羽翼丰满起来。科考太没定准了，古往今来有几人头回参试便能登科的？这回我逼着爹爹也要给他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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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落了整天的雨，粲娘原先最烦这样的天气。早年在灶房做粗役，天儿不好就格外费事，湿衣服脏鞋袜还是次要，活计做不完，主子们用饭的钟点却不能耽误，只好压榨她们底下人喘息的功夫，常常灶上堆满了珍馐，她们仍饥肠辘辘地忙活。
现在是彻底清闲了，老夫人将她从二公子身边挪出来，原以为多少要受些刁难，结果竟没有，竟真像是接她来养病的，饮食起居一应都有小丫头安排妥当。粲娘支着脑袋闲坐，昔日惹人厌的雨落在窗棂子上，琼珠乱撒，也叫她品出了几分婉转风致。
天色向晚，窗纸上渐蒙起深浓的黛色，正出神，仿佛有道影子掠过去，紧接着门上响动，她转眼一瞥，有些惊喜，“二公子怎么来了？”
“来瞧瞧你。”卢定瑜掩好门，走过来牵她的手，舒展开胳膊，视线往她身上逡巡，“伤处见好么？”
粲娘笑着站起身，左右踱了两步，献宝似地给他瞧，“好多了，慢慢地走察觉不出什么。”
卢定瑜伸手拦在她腰上，这天气已换了夹袍，仍掩不住那一捻妙曼的弧度。稍稍使力，将她带进怀里抱了一把，“既无事，也别着急走动。”
粲娘扬起脸来，从下往上打量卢定瑜，他仍是波澜不惊的面容，口气平淡，仿佛他们并不曾分开这许多日，今早睡起她才送他出的门。
粲娘忽然这感觉有些玄妙，仿佛这世道无论怎么变，都变不了他们之间独一无二的熟稔。连带他们的身子都是熟稔的，他抱着她，然后本能地低下头，在她唇上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