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下面!我在书下面!”王素用脑袋和双手顶着书,形成非常稳固的三角形。欢快的说:“这一定是本好书。”
林黛玉轻轻拿起来一看,玉人往后一倒,躺在她的月白色兰花缎面被上,长长的出了口气,看起来累得不轻。
这本书除去封皮封底,正文只有两页纸,纸上看似工整实则写了许多弯弯曲曲的文字,那笔画拖的很长,像是……特殊的篆字。“我不认得这些字,到叫人想起陆放翁的两句诗‘不读狐书真僻学,未登鬼籙且闲游。’这是什么书?”
“你都说了。”王素在软绵绵的被子上滚来滚去,她身体轻盈,几乎没有重量。被子是蚕丝填充的,对玉人来说承托力已经很强,甚至可以蹦着玩:“这就是《狐书》~”
林黛玉愕然:“你做什么去了?”姑苏真有狐狸精?
王素的面目五官还是很潦草的雕刻,只有突然叉腰的手腕和垂下来的长袖显出愤怒:“我去虎丘山,找狐狸交朋友,客客气气的说我今天才能动,总算可以出来以文会友。狐狸们嘲笑我年纪小,修行的浅,穿的衣服也怪模怪样,不和我玩,还赶我走。哼哼!不知道我有多灵巧,我潜入他们的洞府,拿了这本藏在石头缝里的书,我也不和他们玩了!”
林黛玉目瞪口呆,甚至有些害怕:“你怎么偷东西?要是狐狸找过来跟你打架,我怎么办,我又没有神通本领护住你。”
王素笑道:“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我以前的主人,还很喜欢窃玉偷香呢。”
林黛玉想要解释窃玉偷香是什么,又不好意思说出口:“那样不好。”
“哪里不好了?”王素叉腰的手放了下来,不大愿意让现在的主人生气,轻声细气的抱怨:“他们把我从山里挖出来,敲来磨去,做成这副模样,也没问我乐不乐意啊。我以前有个主人,平生都以巧取豪夺自夸,他的妻妾子女,还都夸他是个好心人呢,不使明珠暗投、美玉蒙尘。这东西放在狐狸洞里就埋没了,它们要修炼成人形才能学的法术,主人已经是人类啦!快狐狸一步~”
林黛玉又好气又好笑,怪力乱神的故事没看多少,但想也知道这样不好:“我不学,自有孙行者教我正法,才不学狐狸的小道。你送回去。”
“那主人看看嘛。”王素有点蔫了,她兴冲冲的扛着书赶了几十里地,回来就被责骂一顿:“路途遥远,我得歇几天。”
林黛玉不疑有他,看小人低下头,到是可怜,伸手碰了碰:“王素,好姑娘,我知道你一片好意,辛苦了。我只是怕狐狸找过来,听说隔壁就闹过狐狸,砖石瓦片乱扔,霸占了后院不让人进去。他们要是来闹,咱们怎么办呢?我家从来不做强取豪夺的事,咱们有就看,没有就去拜师学艺。”
王素抱住她的手指,把脸贴上去:“我看他们也不能怎样,还在那里学四书五经呢,隔壁的事我去打听打听。”
林黛玉道:“你老老实实的歇两天,歇够了就送回去。我也看一看,不辜负你一片好心。只是在不许了,林家是官宦人家,听说狐狸善于变换,要是骂上门来,告到我爹面前,说我派出鸡鸣狗盗之徒,去窃书,我爹一定把我关起来抄书,再把你…送到庙里去,找和尚教你佛法。”
她本想说是送到庙里去降妖,又不想吓坏了小玉人。
王素吓了一跳:“不要嘛,我偷的书,和主人有什么相干。”
林黛玉见她被唬住,这才松了口气,这小小的神偷大盗遁走无形,能穿墙遁地,又能一夜之间往返几十里地,可别看见什么宝贝都偷回来。偷狐狸的书怕狐狸找来,要是偷了别人家的汉玉唐琴——那倒不会,王素扛不动一张古琴。
“晚饭时太忙乱,忘了问你吃什么东西。我偷偷搁在窗台上。”
王素想了想:“我爱喝点水,也不是非要喝不可。别提这些了,你快看书。白天又有许多蠢人围绕你,见了这‘两页书’,又要问东问西。”
林黛玉不禁嫣然一笑,她也觉得乳母和丫鬟们不太聪明,只是不大愿意骂他们蠢。
正如父亲所说:玉儿是全姑苏最聪明的小孩子。
那其他人有些愚鲁,恰如其分啊。
王素见她翻开书页便是一怔,良久没说话,就悄悄跳下床,攀到椅子上,长袖一举,勾着桌子边的如意镂空,把自己一甩跳到桌上。
桌上暖巢里放着水壶,这玉舞人不仅灵活,而且柔软的很,从壶嘴里溜进去,开心的泡水。
这书和黄庭坚的诗一样。
或得野狐书,有字不可读。
林黛玉撩开帷帐,让窗口的光透进来一点,模模糊糊的看着奇奇怪怪的字迹,仔细琢磨,既然不是字,当做画来看呢?篆字她认识的本来就不多,学习总要循序渐进,五岁多的小女孩哪怕是天才,看书的时间也不够。
横竖看了一阵子,也不认得,有心拿去问博学多才的父亲,可自己书房里每本书他都知道,这东西怎么来的,解释不出来一定会被没收。
看的眼睛发酸,闭上眼睛缓了缓,只觉得那些拖着大尾巴的字在自己眼前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