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生,俯仰无愧天地,生死不辱门庭,如今却进退失据,踏入穷途,无路可走。
那便这样吧,她想。
落地的前一刻,她眼前闪过的却是一张病秧秧的男子面孔,那是受她无辜牵累,在这世上唯一愧对之人。
最后一次来洛川的路上,她带人星夜兼程,在距离封城还有六七里之地,迎面差点撞上一辆马车,对方随行亲卫大惊失色,连呼“世子”,急急去探视车中之人。
不防林中寒芒数点快速移动,冲出来一群黑衣人,将两方车队一起包了饺子。当中一名蒙面黑衣男子提刀直取梁怀月面门,大喊:“姓梁的狗贼,勾结北狄行卖国之实,拿命来!”
面色苍白俊朗的青年掀起车帘,注视着场中的打斗,很是委屈:“各位好汉,我们只是路过,跟姓梁的狗贼可不认识啊!”
姓梁的狗贼:“……”
梁怀月十六岁欠了慕容嵩一条命,用了十年时间都还不尽救命之恩。有时候她不免要想,银钱来往尚可计算清楚,但欠人恩情却是件麻烦事儿。
她在刺客长刀划过脸颊,刀风斩断一缕发丝的瞬间,还能替对面莫名撞进专为她而设的陷阱里的病弱青年讲一句公道话:“各位既然是来找梁某寻仇,便放无关紧要的人离开吧?”
紧咬着她不放的黑衣蒙面刺客冷笑:“你当老子傻!既让他瞧见我等杀人,放他走谁敢保证他不告官?”
梁怀月只能遣身边几名护卫保护对面马车上的无辜青年,谁知那青年年岁不大,胆子却不小,竟撑着车窗笑道:“康涛,你若有胆量,便该带着人手前去砍了北狄可汗的头颅,对着朝中和谈的官员使刀子算什么本事?”
那刺客没想到被叫破行藏,顿时一把扯下蒙面巾,露出一张浓眉俊脸,怒骂道:“秦永安你这个孬种,自己没本事整天缩在侯府,连卖国为荣的奸臣都要护着,莫非你宣平侯府也被北狄人吓破了胆子,只敢缴械投降?”
原来打头的刺客与那孱弱青年竟然是旧识。
梁怀月大是意外,心想宣平侯早年身负重伤不良于行,此生无缘战阵,听说连唯一的独苗苗都是个病秧子,果然传言不假。
谁曾想秦永安身子孱弱,口才却着实不错,被挑衅也不恼,指着那旧识骂道:“你倒是没被北狄人吓破胆子,可能做的也不过是对着和谈的官员动刀子,有本事怎不去打北狄人。就凭姓梁的散尽家财出银子安置流民,费尽口舌阻止北狄人屠城,我就服气。你今日若非要杀了姓梁的,先从我身边踏过去!”方才还叫她“姓梁的狗贼”,此时竟驱驰马车与护卫近前,团团将梁怀月一行人护住。
素昧平生,竟要舍命相救,秦怀月一时怔在原地。
她出使之前,的确暗中命家仆变卖所有家产,送往封城守将,故交赵廉手中,用以安置流民,更令他严守此事。竟不知赵廉几时生出一张豁口漏风的大嘴,四处张扬。
“此事与秦世子无关,梁某安敢劳动世子,还请世子速速离开!”
梁怀月此生再不想欠人性命。
谁料秦永安病的颤颤微微,苍白面颊之上浮起不正常的红晕,说话间还要咳嗽两声,却是个执拗的性子,非要拦住刺客:“我与康涛同出师门,时常打闹嬉戏,想来他就是嘴上说说。我不过一废人,料他也没胆子杀我。梁大人身负重任,虽背负骂名,但总有人能理解你的忍辱负重,还请大人保重身体,国事要紧!”
梁怀月在秦府护卫之下离开,心中牢牢记得那病弱青年的模样,却在和约签定的当日,收到秦永安的死讯。
原来那晚,他带着留下来的护卫死拦着康涛,最终死于同门刀下。
巨大的疼痛袭来,仿佛是骨骼内脏都碎了,大口的鲜血从她七窍之中不断涌出,北狄君臣远在城头的惊叫声遥遥传来,犹如隔世,逐渐断开了她与这尘世的最后一点连接。
梁怀月在坠入永恒长眠之前,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假如地府有相逢,她要向那病弱青年郑重道谢,以命相酬这份知遇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