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听得莞尔。事到如今,他也不吝给两人之间留几分缓和的余地。
信手翻过桌边的折子,只扫一眼,就扣回去。
他语气淡淡:“你是打定主意了。”
乔裴并不起身,白袍角如莲花瓣,铺开在斑斓的绒毯上。
只是将背挺直起来,语气仍谦恭:“臣才疏学浅,并不堪此大任。还请陛下,另择他选吧。”
若说惊讶,皇帝是没有的。恼怒呢,也许隐隐有一些。
但这不是对乔裴的恼怒,而是对一切超出他掌控、不听他安排行事的恼怒。
“你与执儿政见不合,朕是知道的。只是他未经人事,想法粗浅些,这也不算什么。”
皇帝在一旁榻上坐下,语气很和缓,却并没叫乔裴起来:“你想办成的事,几时失手过呢?”
“有的皇帝,御下有方,一意按着自己心意行事,却也没见河清海晏、江山万古啊。”
这话里的暗示意味,不可谓不重,但乔裴声音里并没有丝毫强掩的欣喜。
“臣只愿为臣,并未有任何他想。”
“是吗?”
皇帝看他发顶,心里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一个人:“难道不是为了那个沈记的掌柜?”
乔裴并不答话,只将头伏得更低。
这个女子,实在是个奇人。
若说她在京中搅弄风云,其实也万万谈不上。只是一个厨艺颇精,经营有道的掌柜。
及笄宴再怎么惊险,面上也只是小丸心血来潮,绝不是故意设计博一个出彩。
但看她身边的那些人。自己一双儿女就不说了,北安侯世子、薛旸的女儿、郑玉的女儿,如今还搭进去一个宰相
有的人看着不显,实则有这样一种能量,将那些身份地位比她尊贵、家世背景比她优越的人都聚拢起来。
皇帝熟读史书,也不得不承认,沈记的掌柜是个极有人格魅力之人。
再一想李执,若只是心悦对方,那么接了赐婚圣旨,这时说不定已经在走六礼。
但他的好儿子,一心要同别人两情相悦;若不然,干脆就不要这圣旨,也不肯强求沈记女点头。
不能说心悦,这已然是珍重、爱重了。
这二人认识不过数月,到底如何就到了这样的地步?
皇帝洞察人心,不免觉得,执儿应是在沈记女身上见到了他自己没有,却很珍惜的品质。
故而无论如何,也想保护好这一点罢。
一股脑想了这么多,再看乔裴时,他不由叹气:“起来吧。”
乔裴依言站起。
皇帝凝目看他面孔,只觉得没有半分波澜、半分怨怼。
所有以退为进、欲擒故纵的假设,在他平静如深潭的双眸之下,都显得那样扭曲多疑。
乔裴,似乎是当真对宰相之位,毫无留恋了。
“若是将你老师提上来,接你的位置,如何?”皇帝问。
乔裴答:“一切以陛下圣心决断,便是最佳。”
“那么莫仁秋?”
“臣与老师,都听任陛下安排。”
莫仁秋与高鉴明不和,与乔裴更不和。
至于楼知怯、周钊,这两个在他那里,说是眼中钉肉中刺也不为过。
如果当真提了莫仁秋上来,可以说乔裴一系的势力,从朝中到边关,不被拔个干干净净都算好的。
更甚者,追究上一任的过错,将他拖出来安个罪名下狱,难道又是什么难事吗?